人民日报记者 曹文轩 孙海天 董泽扬
引子
镶嵌在南海万顷碧波之上的海南岛，正成为引领我国新时代对外开放的重要门户。经党中央批准，海南自由贸易港于12月18日正式启动全岛封关。
封关，是一次物理上的定义：将海南岛全岛建成一个海关监管特殊区域。
封关，是一次制度上的探索：“一线”放开、“二线”管住、岛内自由，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
2018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庆祝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30周年大会上郑重宣布，“党中央决定支持海南全岛建设自由贸易试验区，支持海南逐步探索、稳步推进中国特色自由贸易港建设”。2020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总体方案》。日前举行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扎实推进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
海南自由贸易港全岛封关如何运作？为了这一天，各方做了哪些准备？收效如何？封关首日，记者深入机场、园区、一二线口岸等多个点位，记录这不平凡的一天。
“一线”放开
放宽各类限制，简化流程手续，对标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
时间：凌晨近2点
地点：三亚凤凰国际机场
凌晨1点44分，一架来自俄罗斯的客机平稳降落在三亚凤凰国际机场。这是全岛封关后，首架入境三亚的国际客运航班。
入境大厅内，凤凰出入境边防检查站副站长王涛和同事各就各位。
短短几年，免签国数量增长两倍多，在王涛记忆里留下不断向上的“开放曲线”：
2018年以前，免签国为26个，大厅里多是团队游客，鲜见散客身影，工作人员有时得“坐着等”。2018年5月，59国人员入境旅游免签政策落地，将团队免签放宽为个人免签，工作状态变成了“跑着干”。
2024年，海南免签政策“三连跳”：2月9日，扩大59国人员免签入境事由，新增商贸、医疗等多类需求；7月30日，推出港澳地区外国旅游团入境海南144小时免签政策；12月17日，过境免签停留时间延长至240小时，新增海口美兰、三亚凤凰国际机场为过境免签入境口岸。当年，海南入境游客接待量继2019年后，再次突破100万人次。
今年7月起，叠加全国适用的双边全面互免签证、单方面免签政策，已有86个国家持普通护照人员可免签入境海南。
“封关是个新节点，以后外国人来海南，还会更方便。”王涛说。
凌晨2点，飞机舱门打开，旅客科兹洛娃随人流走进入境大厅，扫码填写入境卡，走到验证台前递上护照，后台系统旋即完成信息比对。刷护照、按指纹、看镜头，“嘀”，闸门打开，“请通行”语音响起，全程不到1分钟。
“一线”放开，就是将海南自贸港与我国关境外其他国家和地区之间作为“一线”，实施一系列自由便利进出举措，推动人员、货物等高自由度流动。
2023年，三亚凤凰国际机场启动航站楼改扩建工程，新增17条出入境查验通道。凤凰出入境边防检查站执勤一队队长陈永溢介绍：“平均每名旅客通关时间减少30秒，单个航班通关时间缩短约30分钟，总体时效提升30%以上。”
新机制也在探索。2023年11月，经国家移民管理局批复，海南美兰、凤凰、三亚、秀英4个对外开放口岸的边检机关成为口岸签证改革试点，入境大厅可现场办理签证，为持普通护照急需来华的外国人节约时间成本。
“以前多是穿着沙滩裤的游客，现在西装革履夹公文包的乘客越来越多了！”王涛分享了一组数据：截至今年11月30日，海南入出境外国人共129.4万人次、同比增长44.5%，其中以会展、经商等事由入境的外国人数较去年同期增长近4个百分点。
时间：清晨7点
地点：洋浦港
海南儋州，清晨的洋浦港，响起阵阵汽笛声。一艘装载有17.9万吨石化原辅料的船舶抵达港口。
这是海南自贸港正式启动全岛封关后，洋浦港口岸第一批通关的“零关税”石化原辅料，货值近4亿元，与封关前相比，在进口环节为企业节约成本近千万元。船舶停靠码头后，货物可在海关高效监管下，快速投入生产。
“‘一线’放开，并不意味着海关撒手不管。不仅要管，还要管好。”海口海关所属洋浦海关监管处监管一科科长舒翔表示。
怎样管好？大幅简化流程和手续。“曾经，进口货物到港，企业填报关单，申报的项目有105项。现在，申报项目简化为33项，不涉证、不涉检的‘零关税’货物和保税货物可径予放行。”舒翔介绍，即便抽检，也可在企业仓库内进行，为企业节约时间成本。
目前，海南自贸港“零关税”商品范围由封关前的1900多个税目扩大至6600多个税目，占全部商品税目的比例从21%上升到74%。
封关首日，一艘远在山东的船舶“德浮1200”号落户海南自贸港，正式入籍“中国洋浦港”。
“中国洋浦港”船籍港政策是《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总体方案》赋予海南独有的自贸港政策之一。航运企业将船舶登记在“中国洋浦港”船籍港，在符合政策条件前提下，船舶购置、船舶登记、船舶经营3个环节，可享受海南自贸港船舶运输政策和洋浦经济开发区航运扶持政策。
过去，受限于税收和登记制度，许多中资船舶运营于海外，悬挂外国“方便旗”。现在给船“上户口”，“中国洋浦港”5个字不仅意味着“零关税”，更意味着中国对外开放的自信。
为在这项政策上对标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海南国际船舶登记管理局于2024年应运而生。记者见到副局长张丹竹时，她正忙着整理新入籍船舶的资料。2020年6月1日，《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总体方案》发布当日，时任海南海事局政务中心船舶登记主管的她，正为首艘申请入籍船舶——“中远海运兴旺”轮办理手续。
船舶往往价值过亿元，办证多、材料杂、手续繁，张丹竹和同事一道，访船东、探需求，促使一窗受理、协同审批等工作机制逐渐完善，审批时限从以日计到以小时、分钟计。
5年多来，海南自贸港在制度设计上大胆破冰：取消船舶外资股比限制、推行“全岛一港”登记、将一年6次停靠海南港口的要求优化为8年一次……
目前，“中国洋浦港”登记船舶已达80艘，总运力752.96万吨，位居国内前列。
“二线”管住
各方通力协作，软硬件持续优化，既“管得住”又“通得快”
时间：上午10点
地点：海口新海港和南港“二线口岸”（货运）集中查验场
海风掠过龙门吊，吹拂着海口新海港和南港，“二线口岸”（货运）集中查验场迎来封关首日第一波货运高峰。这里同广东湛江徐闻港隔海相望，封关后，预计担负起海南八成以上货车出岛通关查验任务。
有人打比方，“一线”是国门，“二线”就是自贸港与内地市场的“阀门”。这里曾是争议的焦点：管得太紧，影响贸易往来；管得太松，冲击内地市场。
如何把握好平衡？封关前夕，海关曾多次会同海南有关部门，组织省内300余家企业开展“二线口岸”封关测试演练。
演练成效在封关首日得到检验——
上午10点左右，一辆满载加工增值货物的货车缓缓驶入查验通道。
车辆在第一道卡口分流，进入海关监管通道，随后驶入查验区，X光瞬间穿透车厢，在后台屏幕上生成清晰的透视图。查验结果显示：图像正常，货物与申报一致。关卡自动放行。全程2分钟，司机没熄火，恰如演练日常。
无感通关，背后是一场“管得住”与“通得快”的探索。
当天，海关总署海南自贸港专家组成员、深圳海关所属蛇口海关副关长万东明密切关注着各“二线口岸”的通关实时动态。12月18日，是他援琼的第1026天。
时针拨回2023年，来自7个直属海关的10名业务专家受海关总署“点将”，奔赴海南支援封关，万东明是其中之一。
口岸建设设计初期，争论不少：“二线口岸”与原有的“一线口岸”是共用，还是分开？各家单位职责不同，监管数据壁垒如何打通？……压力倒逼出合力，万东明等专家们逐渐意识到，口岸建设是机制的融通、理念的重塑。
2023年7月，海南正式成立封关运作口岸建设工作专班，口岸、海关、边检、海事等单位集思广益，10个“二线口岸”雏形初现，其中8个兼具“一线口岸”和“二线口岸”功能，海口新海港和南港则仅作为“二线口岸”。海南社会管理信息化平台集纳跨部门数据，推动数据打通壁垒、有序流动。
争分夺秒，软硬件建设同步起跑。作为新海港和南港“二线口岸”项目施工方工作人员，中铁广州工程局集团有限公司项目生产副总经理王春林手机里存有一组照片，记录变化：脚下这片土地，过去遍布养殖水塘，如今“长成”为占地54万平方米的口岸查验平台。
工期420天，王春林一心扑在工程上。“二层有16个通道，年通行货车最多可达170多万辆次、货物4400多万吨……”王春林眼里闪着光，似有说不完的话。
今年2月，“二线口岸”逐一通过国家口岸办验收，万东明和王春林既有“交卷”后的畅快，也有对封关之后的憧憬。
时间：下午1点
地点：新海港反走私综合执法站
船行如织，琼州海峡货运往来繁忙；看不见的数据海洋里，智慧防控体系时刻在线。新海港反走私综合执法站综合指挥室里，副站长马胜手指大屏：“看这些密密麻麻的绿点，正是此刻在琼州海峡航行的各类船舶，相关信息尽在掌握中。”
海南岛作为独立的地理单元，海岸线长、港岙口众多。要管住的，不仅是10个“二线口岸”，还有非设关地的漫长海岸线。
封关后，更多免税品将在岛内自由流动，走私分子会不会钻空子？
“嗡——”一架无人机从执法站内起飞，巡查一片片隐蔽的滩涂。
“‘移动天眼’是我们的智慧手段之一。”马胜说，几个月前的压力测试中，这套系统立了大功。
那是一个深夜，执法站内忽然警铃大作。原来，无人机在巡查中发现：新海港附近某偏僻路段出现异常车辆聚集，热成像镜头清晰地捕捉到几辆货车正在驳接货物——那是一批试图绕过监管的走私免税品。
“仅44秒，系统完成识别、锁定和报警。海岸警察冲上去时，嫌疑人还没反应过来。”马胜感慨，“辖区内30多公里海岸线，传统的人海战术势必无法覆盖。”
《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总体方案》提出，“在未设立口岸查验机构的区域设立综合执法点”。经前期筹备，由海南省委政法委牵头，64个人员、装备、信息化系统标准统一的反走私执法站在全岛岸线1公里范围内拔地而起。
封关启动当日，反走私执法站的立体化巡逻任务常态化进行。
“技防为主，人防为辅，织就一张疏而不漏的‘天网’。”海南省公安厅反走私和海岸管理总队反走私支队副支队长刘竹琴介绍，通过与广东、广西等兄弟省份建立联防联控机制，反走私防线已跨越琼州海峡，延伸到了对岸。
岛内自由
壁垒打破，要素奔流，自贸港有“热度”也有“温度”
时间：下午4点
地点：海口综合保税区、海口空港综合保税区
午后，微风和煦，海口综合保税区内，中车国际车辆产业（海南）有限公司一派繁忙，工人们围着4台来自德国和马来西亚的大型汽车发动机开展保税维修作业。
这一天，中车国际车辆产业（海南）有限公司在国内率先完成汽车发动机保税维修业务。
保税维修，是自贸区具有代表性的特色业态之一，是企业以保税方式将存在部件损坏、功能失效、质量缺陷等问题的货物或运输工具，从境外运入境内，进行检测、维修后复运出境的业务模式。
2024年，中车国际车辆产业（海南）有限公司成立。作为封关压力测试单位，这家新落地的企业在海南省商务厅征集意见时提出，希望开展汽车发动机保税维修业务。
今年7月，《海南自由贸易港禁止、限制进出口货物、物品清单》发布，允许38个商品编码的产品在海南自贸港封关后，开展“两头在外”保税维修，部分类型的汽车发动机涵盖其中。
“利用保税维修等政策优惠，企业的综合成本能降低15%以上。”中车国际车辆产业（海南）有限公司市场总监张紫瑞算了笔账。
然而，企业也遇到成长的烦恼：封关后，货物量预计大幅提升，但企业毗邻的马村港不具备集装箱作业能力，发动机得先运到近百公里外的洋浦港。跨区域流转，时间就是成本。
如何破题？物理距离暂时无法缩短，就先缩短“制度距离”。
“船边直提+即到即验”——海关给出创新解法，让货物在岛内“自由奔跑”。如今，货物在洋浦港卸船后，无需在码头停留，可直接运抵综保区工厂，如有需要，上门查验。
物理距离的缩短亦指日可待——马村港三期项目正加紧扩建，预计2027年建成后，集装箱能直接在“家门口”卸船。
这一刻，“岛内自由”化为企业实实在在的利润表，变成张紫瑞脸上舒心的笑容。
同样围绕保税维修做文章，视线转向海口空港综合保税区。
工作人员在大新华飞维空港维修基地维修飞机。 新华社记者 金立旺摄
封关首日，海航航空技术有限公司旗下大新华飞维空港维修基地内，一架越南越捷航空的空客A330—300型宽体飞机正在执行高级别定检维修。“以前，境外飞机进境维修需缴纳巨额保证金，航材进口也有关税。现在，进境免保、航材‘零关税’等政策，让境外航司在海南维修的成本降低10%至15%。”维修基地副总监杨文博介绍，2022年投产以来，这里已完成逾2400架次飞机维修。
从地上的汽车到天上的飞机，以“保税维修+再制造”为重点的高端制造产业正在海南自贸港加速发展。
时间：晚上8点
地点：三亚国际免税城、海旅免税城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三亚海棠湾，流光溢彩的三亚国际免税城内，人潮涌动。“岛内自由”不仅让企业获益，更惠及众多消费者。
记者在腕表区见到销售经理符曲芳时，她正忙着接待顾客，连喝口水都急匆匆的。
符曲芳2013年入职，从一名普通销售专员到如今管理整个腕表和酒水品类免税品的销售经理，她感慨良多：“刚来那会儿，免税购物额度每人每年只有8000元，后来涨到1.6万元、3万元，再到现在的10万元。每一次数字的跳动，都意味着能买的东西更多了，客人的选择更广了。”
让她印象深刻的，是2023年“即购即提”政策落地。
“以前常有客人买了防晒霜、墨镜，想马上用，但政策规定必须去机场提货。”符曲芳回忆，“那次政策调整以后，15类免税商品买了就能用，广受消费者好评。”
政策每一次升级，都释放出巨大消费潜力。
记者在现场看到，收银台前的队伍里，多了不少本地口音的海南居民。
顾客在三亚国际免税城购物。新华社记者 郭程 摄
“以前总觉得免税店是给岛外游客开的。”正在选购母婴用品的三亚市民胡婕坦言。自11月1日海南离岛免税新政实施以来，岛内居民一年内有一次离岛记录，即可在限额内不限次数地购买“即购即提”清单内商品，“现在，下班顺路就能买！”
三亚海旅免税城总经理伍德，是一位在中国生活了20年的法国人，他也敏锐观察到：“新政策吸引了游客，更激活岛内1000多万居民的消费潜力。”
随着离岛免税政策第十次调整平稳落地，海南离岛免税商品品类已扩展到47类，更多贴近民生的进口商品被摆上货架。离岛免税新政实施首月，海南实现免税购物金额23.8亿元，同比增长27.1%。
消费购物的便捷，离不开商品物流提速。
三亚国际免税城监管仓内，物流部监管仓仓储专业经理陈运清手中的扫码枪“嘀嘀”作响。“以前入库出库都要跑海关交纸质单据，一票货几十页纸，审单要等半天。现在系统审单，读秒完成。”
海口海关所属三亚海关免税品监管一科副科长黄婧介绍，为应对免税品扩容，海关创新实施“集中+自动”审单、分级监管，货品流转效率提升60%以上。
“让自贸港建设成果惠及更多群众。”海南自由贸易港研究院院长迟福林表示，海南自贸港全岛封关，是通过“管得住”的“二线”，换取“放得开”的“一线”和“活起来”的岛内，推动实现更高水平对外开放。
夜色渐深，海风依旧。封关首日，所见所闻，既有“一线”放开的广度，也有“二线”管住的力度，还有岛内自由涌动的热度。
这一天，是海南自贸港建设的重要里程碑，更是新时代中国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的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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